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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牧野执导,沈腾、蒋奇明主演的战争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已于8月11日(本周二)公映了。

截至目前,影片公映两天,点映三天,累计票房已破3亿,猫眼和灯塔给出的预测最终票房,分别是26.47亿和31.29亿;豆瓣开分8.4,暂列2026年国产院线片第二。
对于一部在映前很长时间里都被给予厚望的旗舰级大片来说,《欢迎来龙餐馆》的落地,不够惊艳,但够平稳。但更难能可贵的是,这样的成绩,是在一条不那么稳妥、确定的路上走出来的。

《欢迎来龙餐馆》有沈腾,但不是喜剧,甚至极端沉重、悲苦,这就排除了最大程度上触及全体观众的可能;是涉外题材,但不走激发民族自豪感的路子;以伊拉克战争为原型,但又不一边倒反美,而是将战争对不同个体的戕害,都和盘展现……

于是我们能看到,点映开始后,舆论场上出现了奇景:一边有人说《欢迎来龙餐馆》是主旋律,是“战龙出击”;一边又有人说电影反美不彻底等于彻底不反美,迎合“普世价值”,有“小巧思”,是“歪屁股”。
一切的争论都证明,这真的不是一部因循守旧、左右逢源、八方讨好的作品,创作者的野心,不是简单满足主流观众的情绪价值,而是想要有所挑战,有所突破。
《欢迎来龙餐馆》要挑战、突破的,是以往涉外题材国产片建立的已被市场验证过的叙事模式和情感关怀,将国产大片的层次,从“以海外为背景的民族电影”,提升到“中国视角下的世界电影”。

故事里,东北大厨徐福(沈腾 饰)为养家还债远赴中东某国首都,在当地结识中餐馆经理马俊生(蒋奇明 饰),两人携手经营“龙餐馆”。战争突发,龙餐馆卷入动荡。徐福和马俊生既要面对生存考验,也主动承担起被战争伤害的当地孩子的命运……
故事梗概刚刚公开时,大多数观众猜测,这会是一个类似《辛德勒的名单》《卢旺达饭店》式的救赎故事,讲述一个普通人在乱世中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托举起受难者的生命,彰显普世皆准的人道慈悲。但上映之后我们才发现,《欢迎来龙餐馆》做到的,明显不止于此。

回望过去一系列成功的涉外重工业大片,《战狼2》《万里归途》《红海行动》们讲撤侨,讲反恐,主题基本都是“中国在世界舞台上行使力量”。主人公无论是前军人、外交官还是海军特种小队,都代表一种国家能力的显影,情绪的落点是民族自豪感。

《欢迎来龙餐馆》完全放弃了这个逻辑。影片绝对聚焦小人物在战火中的挣扎,官方力量是隐形的。
徐福和马俊生的所有行为,完全没有借上大使馆的一点力,而完全出于他们的人格和技艺(烹饪和交流)。他们在故事中是眼睛,是亲历者;但影片的重心,完全在伊拉克战争本身——不是中国主角的背景,而是一群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上演命运悲剧的修罗场。

饱受战争伤害、或失去家人或失去居所的当地人,被极端圣战者养成恐袭工具的孩童,因帝国主义意识形态身陷战争泥潭、失去意义感甚至生命的美军……电影全景地呈现了他们的创伤和苦难,影片的关怀是普世的,不是限于特定民族、特定意识形态的。

但与此同时,作为被卷入的“外来者”,故事里的中国人,又以自己实用主义外表下的温良和勇敢,成为了抚慰伤痛、缓冲仇恨、用美食和善行解构宏大叙事的坚韧力量。

《礼记·礼运》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在中国人眼里,“吃饭”这件事,从不单纯和口腹之欲相关,而是和礼、秩序与人伦有着根本的关联。饮食是文明的起点,是塑造不同种形式的爱的古老仪式,更是生活本身。而徐福的哲学,则是通过“生活”本身,通过对身边人的朴素关怀,对抗残酷的战争暴力。

徐福因龙餐馆而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相识,收塞夫(奥马尔·谢里夫 饰)为徒,也因龙餐馆而身陷囹圄。他喂过当地人和美国人,成人和孩子,来者都是客。在灶台上,塞夫从“天生的恐怖分子”变成了很好的厨师;在吃饭的时候,美军士兵托尼·王(李治廷 饰)也褪去了铁血的外壳,变成了会哭会笑的“日子人”……
在《欢迎来龙餐馆》里,做饭,吃饭,是将人还原为人的文明场景,在这些地方爆发出的人性善光,是针对战争中极端非理性最好的“解毒剂”。

徐福是这种热爱生活的“日子人”意识形态的化身,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甚至可以是中国在域外国际事务中扮演的角色的化身——不站队、不搞极端意识形态和价值对立,只是劝人吃好喝好穿好,不要打架,好好做生意。

虽是日子人,但徐福和马俊生的力量绝不只是犬儒式的逃避主义,到了关键时刻,他们也能展现出超凡的道德和勇气,舍生取义,拯救他人。这样的人物肖像,展现了中国叙事者对和平与人性尊严的独特理解。
从这个角度讲,《欢迎来龙餐馆》完全可以说是“主旋律”的,只不过,它和过往那种外显的、阳刚的涉外主旋律拉开了差距,抵达了一种更润物细无声的主旋律。

当然,如果要问《欢迎来龙餐馆》是不是一部十全十美的电影,答案是否定的。
电影里,美国兵擒获徐福后在车上问他:“你真以为这场战争与自己无关吗?”徐福逐步卷入战争、越陷越深,虽然是因他想赚更多钱的欲望驱使选择留在当地,但之后经历的一切“磨难”,完全是不在预期内的偶然。

为了全景式地呈现伊拉克战争中的浮生群像,影片需要充当“眼睛”的徐福和马俊生在双方不同群体、场景中间穿梭,经历被美军关押、被恐怖分子掳走、带孩子穿过边境、枪下逃生等一系列强类型化的冲突。
即使故事有取材自中东华人的经历,有取材自伊拉克战争中的真实事件,但这其中的情节转折,也难免会有些套路的、奇观式的生硬和虚浮;部分桥段煽情的力度,也值得商榷。

第二个问题或许更加根本。前面说过,《欢迎来龙餐馆》是一部外来者视角的世界电影,这在国产大片中是新鲜且可贵的。但与此同时,这种视角的转换,也天然存在外部视角的局限性,以及道德立场的模糊性。
有一点需要注意,影史上绝大多数杰出的战争片,视角都是“内部”的:欧洲犹太导演拍的《钢琴师》和《索尔之子》,其力量根植于犹太民族千年的苦难记忆与纳粹大屠杀的切肤之痛;美国导演拍的反战经典《猎鹿人》《现代启示录》,它们的深刻来自创作者对自身国家战争政策的反思与追问。

回到《欢迎来龙餐馆》,徐福和马俊生的视角,终究是一个外部旁观者的视角,中国创作者对这场战争的表达,终究隔着一层历史与文化的距离。
有许多评论提到,从市场角度出发,中国人在一场与中国无关的战争里救外国人,观众在情感上缺少抓手,这可能限制了本片的票房上限;并且,即使撇开票房不谈,《欢迎来龙餐馆》的情感力量虽然充沛,但徐福这个小人物在某些时刻出于赚钱和自保需求,选择站在“战争本体”之外的态度和立场,还是很难获得观众的情感共鸣。

另一方面,影片对美国和本地极端势力“各打五十大板”,同时呼吁“不要再打了”这种处理方式固然充满了儒家式的温情与人道主义的伟大,但在面对中东极其复杂的地缘政治博弈、百年宗教积怨与霸权主义交织的残酷逻辑时,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种“以饭化怨”的解法,不可避免地带有“和稀泥”的色彩。它识图以世俗生活的烟火温情,去柔化那些无解的难题,未免显得太理想主义、一厢情愿了。

不过,以上说的这些,毕竟只是《欢迎来龙餐馆》一体两面的缺憾,而不是硬伤。更伟大的战争片,应该立足于创作者与故事之间的血脉联结,来自对集体创伤的咀嚼,或对历史决策的反思——这点文牧野不至于不知道。但讲述一个伊拉克战争里中国人的故事,他发挥的空间并没有那么大。

一个厨子,用灶台对抗战火,用厨艺传递善意。他当然没能力化解冲突、终结战争,但尽力做好自己的事,保护好身边的人,对个体来说,已经足够——影片继承了《我不是药神》的精神,讲好了众生的苦难,讲好了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用普通小人物的故事,向世界传递中国的温度和价值观,用中国的标签“美食”感召和平,《欢迎来龙餐馆》也够了。

(文/阿拉纽特)